一天下午，門診即將結束時，一位患者送給我一份禮物----兩雙精美絕倫的鞋墊！它讓疲憊的我頓時精神煥發(fā)，回到辦公室后，我發(fā)了一條微博并配了圖：

【物盡其用有點難】一個多月前，一位呂梁地區(qū)的患者，幾經(jīng)周折，終于做上手術。恢復順利，今天門診復查，臨走送我一件禮物。說上次住院時，她老公瞄了一眼我的腳，回家給我做了兩雙鞋墊。多謝了！可是，如此漂亮的鞋墊，我哪里忍心塞進那有滋有味的地方，鑲在墻上還差不多！

微博引來了大量轉(zhuǎn)發(fā)和評論。我回復說，這其實是醫(yī)患互信互助的典范之作，如果患者同意，我可以與大家分享一段“曲折而動人”故事。但出乎意料的是，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得到這位在微博上曾和我互動過的患者的回復。后來終于通過電話征得了她的同意。

她是一位山西呂梁地區(qū)的年輕婦女，一所山區(qū)小學的老師，患的是子宮內(nèi)膜異位癥。這是一種生育年齡婦女的常見病，以月經(jīng)期腹痛、不孕和盆腔腫物為主要表現(xiàn)。盡管是良性疾病，但可以反復復發(fā)，與惡性腫瘤類似。兩年前她在當?shù)蒯t(yī)院做了盆腔腫物切除，但一年前腫物復發(fā)了，已經(jīng)有7、8厘米大小，疼痛也加重了。

門診檢查完后，我跟說她需要手術，但在協(xié)和醫(yī)院等待時間太久，建議她回當?shù)蒯t(yī)院手術。她說當?shù)蒯t(yī)院不敢手術，才推薦她來協(xié)和。反復解釋無效，我只好給她開了住院證，讓她回家等候通知。

一晃三個月過去，她在微博上給我留言，說她天天開機，但一直沒有接到入院通知，現(xiàn)在腹痛越來越重，都無法給孩子們上課了。我與住院總醫(yī)師商量，調(diào)整出一張床位后給她打電話。我以為她會欣喜若狂，沒想到她在電話那頭很著急，說她要先坐汽車再轉(zhuǎn)火車，兩天后才能抵達北京，懇求我們能否提前通知。

這其實很難，因為病房床位極其緊張，做長遠計劃很有難度。大約又過了半個月，住院總醫(yī)師在周末通知了她，安排在周二手術。

沒想到的是，或許是由于旅途勞累或者其他原因，周一下午她發(fā)燒咳嗽，檢查為急性咽炎。由于手術是全身麻醉，需要氣管插管，麻醉科建議暫緩手術。我告訴她情況后，她表示理解并帶著藥物出院。

她在微博中留言，說她心里很難受，都是她的錯。我回復說無所謂對錯，治療好后再聯(lián)系。其實我同樣難受，因為周一下午才取消手術，出于醫(yī)療安全，不能更換病人，好不容易才“搶”出來的床位和手術臺都被浪費。但這些是行內(nèi)苦衷，除了向有關部門檢討報告外，與病人一丁點兒都說不著。

大概一個多月后的周末，她再次接到通知入院，仍然安排周二手術。她很高興地對我說，用藥后很快就不咳了，這回總可以手術了吧。但周二早上我剛到病房，值班醫(yī)生就告訴我患者昨天晚上提前來月經(jīng)了！按照醫(yī)療原則，為了避免感染和并發(fā)癥，女性在月經(jīng)期間不能手術，于是手術再次被取消！

查房時我看到她臉色不好，想緩和一下氣氛，就開玩笑說：“您知道嗎，醫(yī)生和患者之間是有緣分的，也許您和我的緣分還沒有修到，要再等等！”。沒想到她聽到這句話抽噎了起來，問我是不是再也不給她手術了。我趕緊安慰她，說等她生理期結束后盡快手術。

十多天之后，手術如期進行，如預料的那樣困難，所幸恢復過程順利。

在她術后恢復期間，有一天我下手術晚了，將白大褂交給門衛(wèi)后直接去了醫(yī)院東邊的小飯館。當我心滿意足喝完最后一口面湯，才猛然想起我的錢包還在辦公室的雙肩背里！更不巧的是，我光顧了七八年的小店剛換老板，雙方一點革命友誼也沒有！

我有些狼狽地去柜臺跟老板說明情況。老板笑了笑，說不用擔心，有人已經(jīng)替你結了。我問是誰，他說是一位病人的家屬，來給她妻子買粥，剛出門口。我奔到門口一看，正是那位折騰了幾次才做上手術的患者的丈夫！

我追上他道了謝，并一起從飯館走回病房，路上和他聊起了他妻子的病情和工作。他說妻子的學校很小，就幾個老師，如果她請假，孩子們的學業(yè)就撂荒了，所以就一直扛著。

路上我感覺他好幾次在看我的腳。我知道我的皮鞋很久沒有擦油，比較斑駁，有些尷尬。沒想到他是在看腳的大小，于是就有了前文提到的漂亮鞋墊。山西同事告訴我，在呂梁地區(qū)，鞋墊是用來送給最親愛的人，是“很特別很特別”的禮物。

的確，在20多年的從醫(yī)生涯中，這是我收到的很特別的禮物之一。之所以說是之一，是因為5年前我還收到過一份類似的禮物。

那是一位山東沂蒙山區(qū)的中年婦女，走進診斷室的時候氣色很差，肚子大得與六、七個月的孕婦差不多。原來她患有子宮肌瘤，5年前已經(jīng)開腹手術剔除過肌瘤，后來復發(fā)，每月的月經(jīng)量很多，導致嚴重貧血，都干不了農(nóng)活了。她去了幾家醫(yī)院，都說不能排除是惡性，只能切除子宮。

她輾轉(zhuǎn)來到協(xié)和醫(yī)院，排了兩夜的隊終于掛上了號。她沒有像有些患者那樣說是慕名找我就診（因為那年那月我不可能達到讓人慕名的程度），她以為我只看門診，希望我給她推薦個好醫(yī)生做手術。她說她還沒有孩子，無論如何也要留住子宮。感觸于她的痛苦，更感動于她的樸實，我決定給她手術。

她的瘤子很多也很大，完全改變了盆腔正常的解剖結構，而且由于前一次手術后引起的腸管粘連，手術十分困難，但子宮總算保留住了，病理檢查也排除了惡性改變。她術后恢復一直不順利，連續(xù)幾天發(fā)熱，我都擔心腸子是不是破了，我甚至都有些后悔給她手術了。我擔驚受怕了好幾天，她終于平穩(wěn)了下來。

三個月后她到門診復查，氣色很好，跟換了個人似的。復查完了以后，她從包里拿出了兩雙布鞋，說她給我趕做了兩雙布鞋，讓我試試合不合腳。

也許是那時我還年輕，我不僅僅是激動，而是有一種想落淚的沖動！因為這種情景和這種禮物，我只在文學作品中才見到過----那通常是老區(qū)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給上前線的戰(zhàn)士們的禮物。那位大嫂來自沂蒙山區(qū)，這種感覺愈發(fā)強烈。

除了感動之外，更感到了責任。作為婦科腫瘤醫(yī)生，我面對的病人都是女性，多是人妻人母。不久之前，我讀到了一篇文章《沒有情感的醫(yī)學是蒼白的》。文中有這樣一段描寫：著名醫(yī)學家裘法祖早年曾在老師的帶領下，為一名中年婦女開腹手術。術后沒幾天，婦女就因感染去世。當時，裘法祖的老師輕輕說了句：“她是四個孩子的媽媽”。文章說，就是這句簡單的話，讓裘法祖念念不忘，他知道那句話包含了多少情感。

“她是四個孩子的媽媽”這句話，也想起了我的母親。我的童年無憂無慮，盡管是文革后期，農(nóng)村條件不好，但我有一個疼我愛我的媽媽。然而在我12歲那年，母親因為婦科腫瘤去世。我的金色童年戛然而止，在痛苦中我萌生了當醫(yī)生的想法，經(jīng)過努力和爭取，最終成為了一名婦科腫瘤醫(yī)生。

而那兩雙布鞋，正是我離開了跟隨老師研究和工作10年之久的子宮內(nèi)膜異位癥組，執(zhí)意進入婦科腫瘤專業(yè)組之后不久收到的！的確，沂蒙大嫂一針一線，再次讓我感受到：每一張病床上的婦科腫瘤患者，牽掛的都是一個家庭，身后說不定就藏著一個像我當年那樣的半大孩子。所以，我愿意為這些女性提供幫助。

有意思的是，我收到的兩件禮物都來自老區(qū)----呂梁地區(qū)和沂蒙山區(qū)，都是患者手術后來院復查時送的。我以為，患者在手術前送錢送物，未必是真心感謝，多半圖個放心而已。手術后數(shù)月甚至數(shù)年還贈送禮物的，應該是真正的感謝。盡管后者也不值得提倡，但與紅包卻風馬牛不相及，承載的，是患者與醫(yī)生的友情！